枕溪

夜半有雨，洇湿绿纱窗。

我又在给谢缙写信。

六年前，爹临终时，让我拿上婚书去找谢家。

谢缙和我自小定亲。

他清冷孤高，却愿低眉耐心教我读书。

谢家日渐式微，三年前谢缙外出钻营。

他走前问我可愿去给蒋家姑娘当伴读。

彼时谢家祖母病着，我想着若是做个伴读的差事，自然也能让谢缙肩上的担子轻一些。

于是点头答应。

他夸我是个好姑娘。

情不自禁伸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发顶，

“小婵去了蒋府学着点规矩，将来也好执掌中馈……”

然而，蒋云檀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姑娘。

我当她伴读的三年，过得很不好。

她常要我代笔。

若是写得不好，惹来女学的先生责骂，她便要罚我抄书。

可有次写得太好，被先生当堂夸奖有大家之风。

她回来将砚台的墨汁对我兜头浇下。

斜睨着眼奚落我，

“写得再好又怎样，你算什么东西，出我的风头，你也配？”

墨汁进了眼，刺得我疼出泪。

身旁她的丫鬟意有所指，

“小姐不要的，丢了扔了，你也不配有。”

我本可以不忍。

但蒋家权势甚大，我若是得罪了蒋云檀，谢家本就式微，谢缙以后的路岂不是更难。

所以我咬牙切齿地去忍。

蒋云檀却似愈发寻到了乐子。

她将笔蘸了墨，在我脸颊一左一右，写下两个字——

“小、蟾。”

她用笔杆抬起我的下巴，目光很沉。

“叫什么小婵啊，我看还是蟾这个字更配你，癞蛤蟆似的让人恶心。”

其他人纷纷捂嘴笑起来。

“可不是么，一副穷酸破烂样。”

小婵是谢缙给我起的小字。

那年我及笄，祖母说谢缙是我未婚夫婿，自然要给我起个小字的。

谢缙说小婵的婵，是婵娟的婵。

是天上月。

才不是癞蛤蟆。

那天夜里，我咬着笔杆，把这些事写进信里给谢缙告状。

眼泪大滴大滴落在信纸上。

我想问问他，能不能不给蒋姑娘做伴读了。

还有，我不想叫小婵了。

那封信，他没有回。

我想，他可能是太忙了，没有时间看我的信。

等他回来。

定然是要想办法给我撑腰的。